就被赋予强大的权力这一点而言,要想了解罗马帝国元首制时代皇帝与元老院的关系,那我们可以参考今天的美国总统与议会——其中的过半数是由与总统所属的党派相对的党派人员组成——之间的关系,并通过权力的授予来讨论这个话题。与前者比较而言,后者是由拥有投票权的公民经过民主选举产生的。从古罗马至今接近2000年,人类之所以被称为人类,也是因为建立在这些进步之上的。美国总统与议会之间的关系,尤其是总统所属政党与参、众两院都过半数席位的党派意见不一致时,就会出现许多问题。当时的古罗马也存在这种情形。
不得不注意的是,哪怕是元老院反对,皇帝其实还是可以一意孤行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这些仅仅局限于皇帝的通告、敕令以及临时性措施范围里面。假设要想使之上升为罗马人的“法律”,不论名称是否为“元老院终极劝告”,都得经过元老院议决通过。
如果元老院只是附议通过皇帝提出法案(政策)的机构,那么即使“元老院终极劝告”具备立法权,但仍然没有发挥立法机关的功能。若是这样的话,皇帝乃至“第一公民”,与元老院之间的这种平衡关系就不存在了。罗马的元老院并不是通过选举产生,正因如此才拥有吸纳罗马各界重量级人物的优点。但是如果这种平衡出现倾斜,就会带来危害更大的结果,这将会演变成帝国的两大势力正面对决。需要强调的是,看似与元老院共同分享国家主权的普通罗马公民,实质上还是应该把他们归为“保皇派”。免费配给小麦等社会福利政策,以及资助角斗比赛等活动其实质也是选举造势活动。说白了,这些其实都是皇帝收买“保皇派”的主要手段。当然,把这些手段单纯划分为收买人心的政策也是不对的,虽然提比略为了完善财政体系而实行财政紧缩政策,不再资助角斗比赛,但没有停止发放免费小麦,提比略甚至没有减少免费领取小麦的人数。从实质上而言,这还是一项社会福利。
罗马帝国被称为“元老院体制”也没错,然而,一个由元老院主导国家体系运转的体制也会出现血缘循环问题。在尤里乌斯·恺撒降生的30年前,也即格拉古兄弟时代,就有人已经知道这种体制有着巨大的缺陷。在与迦太基生死存亡的战争时代,“元老院体制”的确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体制终究无法摆脱僵化的局面。不过,不管是首先攻击这个体制的格拉古兄弟,还是最终击溃它的恺撒,都不曾幻想过要废除元老院。因为元老院既是罗马人的历史,也是罗马人的传统。简单地想,共和制时代的罗马就是元老院主导的体制,哪怕罗马帝国后来成为元首制,体制是由皇帝主导的,元老院也并没有消失。
那么,尤里乌斯·恺撒是如何处理皇帝与元老院之间的这种罗马式微妙关系的呢?
他以武力战胜了最大的对手,即元老院一派拥护的庞培,而他也没有分享权力的性格。在恺撒成为罗马最高统治者之后,就开始不断向元老院(议会)提出议案,并要求全部认可,失败的元老院也只能通过恺撒的法案。也许是恺撒意识到皇权主导的形式过头了,于是他就用元老院中亲皇派的名义提出建议,换言之,就是把他的议案用元老立法的形式获得元老院通过。然而,毫不知情成为法案提案者之一的西塞罗,后来知道这件事时也大吃一惊。
谋杀恺撒的主谋,其实是以布鲁图为首的元老院元老们。在他们心目中,其实并不是反对恺撒实行的政策,而只是想把“皇帝主导体制”拉回到“元老院主导体制”的模式。暗杀恺撒的行动中并没有普通罗马公民的参与,这也暗示了恺撒的暗杀事件并不是政策对错的问题,而是元老院对政治体制不认同的反抗举动。
对元老院而言,奥古斯都继承恺撒的遗愿,收拾了布鲁图,击败了安东尼;这样看来,奥古斯都是当然的胜利者。不想重蹈覆辙的奥古斯都没有对元老院掉以轻心,但他也没有改变皇帝主导的这种体制。对于年纪轻轻就成为最高当权者的奥古斯都而言,时间就是他最好的武器。他非常懂得审时度势,让情势的发展对自己有利,甚至会趁元老院已经麻痹大意之际顺水推舟地提出法案,于是可以立即获得通过。在奥古斯都统治时期,可谓是皇帝与元老院关系最为顺畅的一段时期,当然,与其说是元老院的大力配合,不如说是奥古斯都更善于算计。
提比略没有两位先皇以武力取胜的优势,在血缘上他与先皇没有任何联系。除此之外,提比略与出身于显赫家族的恺撒,以及出身于骑士阶级的恺撒养子奥古斯都不同。当然,提比略并不属于罗马社会的圈外人士,他出身于自元老院主导下一直是罗马社会主流的克劳狄乌斯家族。正因为如此,提比略理所当然地认为“第一公民”应当与元老院合作来统治罗马帝国。提比略正是基于这个想法才充满诚意地去实践。只不过,我觉得他做得太过头了。
两大势力并立只存在于理想之中,而不容于现实。对于元老院的统治能力,恺撒与奥古斯都没有心存幻想,所以他们也不会在得知真实情况后希望破灭。提比略也不能算是幻想,然而,他对元老院的期望值超过了其真实水平。
提比略经常不带护卫,也不带随从,独自一人出席元老院会议。与其他元老一样,他最喜欢坐的也是最前排。当然,提比略也会和其他元老一起起立迎接执政官走入议事厅。他对于元老非常有礼貌,并一直努力与元老院竭诚合作,共商国是。提比略统治伊始,就连他这位最高司令官权责范围内的事,如军团兵服役期满退役问题,还是要在元老院同意之后才执行,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提比略尊重元老院表现之一斑。
提比略多次公开阐明自己的态度,希望元老院议事之际更加自由活跃。然而,如若有人附和他人发言,提比略会面露不快,并要求这位元老阐明自己发言的真正目的,因为表达同意意见的只有执政官与皇帝。当然,我也曾经多次提到,提比略禁止元老称他为“皇帝”,而是要求元老称他为“第一公民”。
提比略不论是请求元老院,还是提出反对意见,口气一直都很严厉。即使从他口中听到的是赞同的意见,但冷漠的语气总让聆听的元老感觉像是被泼了冷水一样全身发凉。显而易见,不懂幽默是提比略的最大缺点。恺撒有能力让反对派喜笑颜开地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然而,对此不能奢望提比略也能如此。当元老含糊其词、顾左右而言他,忘记元老院是国策决策机构而想把一切责任抛给皇帝的时候,提比略的语气就变得辛辣无比。这时候的提比略仿佛就是在用言语的利剑戳得他们体无完肤,要他们认同元老院的权威与责任,言语上毫不留情。然而,若是恺撒或者奥古斯都碰到这种情况,应该在心里暗自高兴。
当然,元老院600位元老并非完全丧失了治理罗马帝国的能力。若25岁担任账务监察官,到了30岁就可以自动取得进入元老院的资格,因此罗马元老院还有汇集人才的作用。然而,帝国经常需要不计其数的人才才能保证它的运行。至于提比略选拔人才与知人善用的能力,连塔西佗都肯定其“目光锐利”。如若认为一个人非常有能力承担这项工作,提比略就不会在短期内调换这个人的任职地。而罗马帝国短期任职的只有法务官、执政官等中央政府高官,以及元老院行省总督,这些官员只有一年的任期。
因此,经常在元老院会场中见到的面孔,其中的大部分属于能力不怎么样的人。无论如何,共和国时期遗留下来的元老院,当然是罗马帝国显赫贵族聚集的地方,就算是能力拙劣,只要有众人耳熟能详的家世背景,都能在元老院里有一个席位。提比略喜欢的是通过实力进入元老院的元老,有很多这样的元老被派往边疆戍国,委以重任。也只有从原任职地前往新任职地的短暂时间,他们才能够待在罗马。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元老院的大多数元老都喜欢坐享其成,又喜欢到安全而又富庶的行省担任总督,积累经验,回来好邀功请赏。虽是如此,提比略仍然想调动元老院元老们参与国家治理的积极性。对此,提比略毫不懈怠,简直就是努力过了头。为了避免人数众多、效率低下的议事方式,提比略打算使用委员会的方式作为替代,以提高议事效率。当然,委员会的成员仍然是元老。
由奥古斯都创立的“第一公民”主导的罗马政体,在大多数历史学家眼中,这种制度并非纯粹的皇帝制度,而是“元首制”。因此,罗马帝国并非由皇帝统治,而是由“第一公民”负责。“第一公民”与元老院就像国家的双足,相互协调着推动国家政体前行。若是严格的“元首制”,那么就必须与刚才讨论过的内容吻合。然而,对于此种意见,我并不完全赞同,我在描述奥古斯都的《罗马人的故事06·罗马统治下的和平》中已经强调过了。“第一公民”体制只是奥古斯都用在外面的酒瓶,而真正在瓶内装的还是元首制。我想,提比略继位之后,大概也认为罗马的政治体制是元首制。与奥古斯都说一套做一套不同,提比略十分相信元首制的存在理由,也努力捍卫它的存在。
然而,元老院的现实与他的期望南辕北辙。不难想象元老院元老们热烈讨论的背后,是提比略的失落与疲惫感。在此,有一个例子可以说明他的这种心情:元老院讨论如有人去某地任职时是应该孤身赴任,还是可以偕妻同往?
有位元老提出,派出的总督不论是到兼理军务的皇帝行省,还是到只负责治理的元老院行省,都应禁止偕妻同往。这条法案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提案者引用自身的例子讲述到,他在外地任职40年,妻子一直留在罗马养育6个孩子,但夫妻感情仍然十分牢固。在强调提出这个提案对自己并没有任何好处,引发元老的哄堂大笑之后,他开始阐述法案的中心思想。
此前的法律禁止偕妻赴任并非毫无根据。这是因为,非战时期偕妻前往极有可能惹是生非,从而影响丈夫履行职务。此外,战争时期她们也会出于害怕从而影响丈夫履行职务。而女人与生俱来不喜欢被纪律约束的特点,也会使得丈夫的部下变成毫无秩序的一群人。另外,不喜欢吃苦也是女人的本性,如此这般,会让戍边的罗马士兵对自己的辛劳任务产生反感,从而丧失战斗力。
此外,如若给女人掌权机会,她们就会变得异常冷酷、争强好胜。也曾发生过下面这些广为人知的例子:有的军团长夫人以上级的身份动辄使唤百夫长,染指军事演练,甚至对军事行动指手画脚等。
虽然元老院行省不负责军事任务,但也不乏偕妻同行而酿成灾祸的案例。元老院下辖行省的总督经常在回到本土后,因违法乱纪、滥用职权而遭到起诉,其中大多数是由于总督夫人惹出的事,而致祸起萧墙。此外,在罗马行省中也有不少人以提供商机为名,借机接近总督夫人,为自己谋取私利。而这种链条一下子就清晰了,从而出现了行省官员服从总督、总督服从总督夫人这种现象。总督夫人也由此渐渐变得妄自尊大,越发不可控制。
公元前215年,罗马制定的《奥庇乌斯法》等法律中规定严格限制偕妻赴任,所以上述问题并未出现。然而,时隔250年后,不仅仅是戍边,就连赴行省的任职也变成了太平的任务。大概正因如此,上至总督,下至下属的其他高官偕妻赴任的现象一时风靡。结果,无论是在行省军队营地,还是在总督兼任大法官的审判场所,这些官太太都摆出一副得意扬扬的主人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
面对此项提案,元老院一扫往日的隐晦,元老都积极地参与到讨论之中。对此,许多元老持反对的立场,其中一位元老这样反驳道:
由于时局所致,250年前的严格禁止偕妻赴任条文才应运而生;也是当时周边环境险象环生,罗马才如此规定罢了。往昔征战频繁,我官员至外族纳降土地赴任,当地居民的敌意确实不小。然而,如今帝国治下一片和平,还有何担忧呢?
当然,从家庭内部来讲,为了满足太太们的需求而赋予她们必要的权限,也不至于影响到家庭和睦。此外,从家庭外部环境来讲,这种做法也不至于影响到罗马统治下的基础(指行省人民、同盟国的国王)的关系。
在此,还有这样一个道理,不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太平时代,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情必须由夫妻共同承担。
当然,对危及行省统治的言谈举止理应予以管制。然而,丈夫在辛辛苦苦结束任务回到家中后,还得由法律来规定是否安排他的妻子在家中等候吗?
不可否认,野心勃勃、耽于享受的女人大有人在。然而,男人就与上述的种种丑恶行为完全无缘吗?即使这样,在面对处处充满诱惑的花花世界——行省,男人依旧被赋予担当重任的义务。此外,如若男人们卸任返回罗马,遇有违法乱纪指控,不论是谁都会一口咬定是其妻教唆而致。照这样说,单身男人都是清正廉洁、奉公守法的典范?而此前总督落马的诱因也都是偕妻赴任?
大概是这样的男人喜欢把玩忽职守的责任全部推到女人身上吧。即使官太太们想要利用夫君的地位和权力谋取私利,然而,归根结底责任还是在男人身上。
时局导致《奥庇乌斯法》的出台有一定的道理。然而,我们的罗马法忘记与时俱进,已经有很多地方需要我们加以修改,使它更加完善,更加合理,以顺应时代的潮流,这样才能达成法律的目标。我们也不必因为一两位丈夫对夫人管教不力,就用法律来限制所有的官员。
女人原本就是善变的,容易被虚荣心驱使,或者憧憬其他女人掌握的权势或财富。此类女人即使已经与她们结为连理,我敢保证这类婚姻也很难持续下去。如若还横加长年分居的壁垒,夫妻情感就会变淡,简直与离婚无异。这么一来,孤身赴任的丈夫老是牵挂罗马的妻子,大概也不会专心政事了。
担任议长的执政官也持这种观点。他曾说过:“不论地位多么崇高,只要担任帝国使命者,都无法避免前往异地任职。神君奥古斯都也曾多次前往西方或东方履职,而皇后利维娅经常陪伴左右。我自己也曾因军务长年驻扎在伊利里库姆不能回乡。然军规不允许,只得孤身前往,其间妻子常常引我思量,导致精神涣散,业不专精。”
由此,提议禁止偕妻赴任的法案,遭到投票否决。
对于元老院此时的审议结果,提比略委婉地提出忠告:“此案事关各位利益,热烈讨论无可厚非,然而我还是恳请大家对国事认真商议,而非把精力枉置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难发现,元老院在讨论是否偕妻外出赴任时气氛相当活跃,然而,提及讨伐野蛮民族入侵行省的军团长人选时,就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建设性意见。元老们经过漫长讨论,个个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居然还是把责任推给了提比略。
非常耐人寻味的是,提出严禁偕妻赴任议案的此位元老,就是前低地日耳曼军团长官凯奇纳,随后因驻地变更,他追随日耳曼尼库斯前往东方,目睹了日耳曼尼库斯的妻子阿格里皮娜与皮索之妻的矛盾。从日耳曼尼库斯之妻阿格里皮娜爱出风头的个性来看,这位元老提出这项法案也是有据可循。而站在提比略角度出发,日耳曼尼库斯之妻阿格里皮娜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公共场合,都是造成提比略精神压力的最大原因。
公元27年,在时年68岁的提比略心中埋藏多年的想法终于变成了现实,他离开了首都罗马,那不勒斯湾的卡普里岛成了他最后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