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军事行动可以来去自如,即入侵别国、烧杀掳掠、目无法纪、为所欲为,犯下滔天罪行后溜之大吉的强盗行径。然而,如果入侵的目的不仅仅是侵占领土,还要让当地居民与自己同化,事情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首先,若欲以武力称霸,为免夜长梦多,被侵略者反抗之心渐长,速战速决乃上策。因此,要实现这个目的必须倾全军之力,尽快一决雌雄。若以微弱兵力徐徐图之,对侵略者和被侵略者双方都不是一件好事。马基雅弗利也认为,干坏事必须心狠手辣,不要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同理,侵略这种恶行也应该速战速决,之后再妥善处理,这对征服者和被征服者双方都有利。当然,主张任何侵略都是罪恶的理想主义我们不做讨论。直白地说,历史其实就是人类侵略史的串演,换言之,即人类恶行的大串联,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人性现实。至于如何把随之而来的伤害减至最低,这是对人类智慧的考验。
尤里乌斯·恺撒入侵高卢是罗马人最成功的一次“恶行”。在他看来,等待元老院裁决与虚度青春并无二致,他索性四处筹款,最后自己出资招募了10个军团,历时8年终于征服了高卢。当时,辅助兵部队制度未曾出现,所以10个军团只有6万人,再减去高卢战争中折损的士兵,兵力只有5万人左右。不过,这支队伍绝非浪得虚名,他们是历史上威名赫赫的名将——恺撒麾下的精锐之师。高卢战争耗时8年,随后又用1年时间进行战后处理。对高卢的处理,恺撒既没有报复泄愤,也没有调整统治阶层与部族的等级差异,他赋予被征服者罗马公民权,同意部族自治。此外,恺撒没有强求高卢人移风易俗,也不强迫他们使用拉丁语,他甚至以保护高卢民族免受日耳曼民族的威胁为己任。至于行省税和关税,他体谅高卢开发程度不高,所以短期内的税率低于其他行省,希望可以借此改善高卢的经济状况。
罗马统治下的高卢堪称典范,不是高卢民族不想独立,而是归顺罗马之后,他们积极融入罗马世界,少有擦枪走火之事。历史学家蒙森写道,高卢人称呼自己是罗马人,而非高卢人。高卢得以迅速罗马化,得益于恺撒“干坏事一鼓作气、善后处理深思熟虑”。
然而,可能是主张征服不列颠的克劳狄乌斯皇帝于军事上还是半瓶子水的缘故,罗马人处理不列颠问题的方式与高卢截然相反。
最初征讨不列颠的4个军团很快缩减成3个,再往后只有2个军团继续征服行动。虽然有辅助兵制度,辅助兵力与正规军相当,可是2个军团1.2万名士兵,两者相加不过2万人。况且,其中的精锐部队可能不足1万人,同恺撒的5万精兵可谓天差地别。称霸高卢历时8年,征服不列颠耗费18载依然遥遥无果,两者的差距不言而喻。造成这种局面的责任不在前线指挥官,而是因远居罗马的皇帝战略部署不当。
当时,军团长每隔两三年必须轮换,他们能做的就是一步步地扩张,让退役士兵迁入此地后建立殖民城市,城市之间以罗马式大道相连,新城与原自治城市一同构成治理行省的“核心”。这种罗马的传统做法并无不妥,只是进展太过缓慢。
公元61年,不列颠发生的反罗马暴动,事发地点不是自由之地,而是已经和罗马建立友好关系的地方。因此,这次暴动反映出罗马统治不列颠没有成功。
不列颠暴动的发起人是一名叫作波狄卡的女性,波狄卡原本是与罗马缔结友好关系的部族长的遗孀。其实,暴动并非由她发起,只是她的两个女儿不幸被罗马人玷污,所以大家推选她做领导者反抗罗马。
在高卢战争中,恺撒与被征服者的女性之间,虽然算不上强暴,但是确实发生过不正当关系。然而,被征服者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发生反罗马的暴动。当然,恺撒也没有遮遮掩掩,为了表示“补偿”,他授予这名女子的父亲罗马公民权(也许该女子的父亲原本就属于统治阶级),甚至把自己的家门名“尤里乌斯”授予这个家庭。在距离恺撒统治百年之后的尼禄时代,出现了一名叫作盖乌斯·尤里乌斯的日耳曼人部族长,此人声称自己是恺撒后人。可见,不管在何处播种,只要彼此心满意足自然相安无事。不列颠正是因为没有处理好关系,才会导致反罗马暴动的发生。
当然,这些只是台面上冠冕堂皇的说辞,事情的真正缘由是这样的:
首先,不列颠尚未完全被征服,可是对于手下败将的不列颠人,罗马人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征服者姿态,肯定会刺激不列颠人。其实,罗马人这般做派不难猜测,他们摸不准旧敌什么时候会找帮手来对付自己,实在难以把这种对手视为盟友,又怎么会和他们平等相处呢?征服的时间越长,各种问题就会逐渐显露。
其次,金钱问题。这不是由于10%的行省税过高,而是缴纳税款时必须另行贷款,然而,借贷的利率又高得离谱。意大利本土的法律规定借贷利率最高上限为20%,但是行省可以随意乱定比例。不巧的是,在落后地区不列颠的金融业者全是罗马人。
布鲁图在共和制时代末期,在行省放高利贷,利率高达48%,西塞罗对此愤慨不已,有书信为证;那么想必在逐渐被纳入罗马统治范围的不列颠,这种高利贷也是猖狂无忌。因为不列颠没有完全被罗马掌控,所以在此地放贷也要承担一定风险。风险越高利率越高,这是经济上的逻辑。防止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是“战后处理”中极其重要的工作。然而,不论是克劳狄乌斯,还是尼禄,他们没有在前线指挥打仗的经验,也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传闻说尼禄的辅佐官塞内加由于在不列颠投资高利贷而积累了巨额财富。皇帝的近臣尚且如此贪财,何况别人?所以要让他们控制经济的恶性扩张,无异于天方夜谭。
在不列颠放高利贷的人因为没人管控,赚得盆满钵满,这些享受暴利的人都是拥有罗马公民权的金融业者。不列颠人不仅对金融业者不满,所有罗马人也成了他们仇恨的对象。他们认为罗马人只把不列颠人视为可以尽情压榨剥削的对象,如此,与罗马人建立友好关系变成了一切灾难的源头,他们为此后悔不已。恰逢此时,担任不列颠行省总督的苏维托尼乌斯(此人并非《罗马十二帝王传》的作者)率领驻守不列颠半数的罗马士兵,大肆驱逐死守摩纳岛(今安格尔西)的德鲁伊特教祭司与信徒,导致局面更加扑朔迷离。
移居至科尔切斯特的罗马退役官兵受到不列颠人的攻击,而罗马军队的屠城更刺激了暴动者,于是他们更加疯狂,他们甚至全歼了一个赶来支援的罗马军团。罗马军队的指挥官面对不列颠行省的首都科尔切斯特彻底沦陷,外加一个军团全军覆没这种惨败,根本无法继续保持淡定。军团长与皇帝财务官等人命令苏维托尼乌斯即刻回城增援,但是不等苏维托尼乌斯率军从安格尔西返回,这些暴动者已经穿过多佛尔海峡,直奔高卢逃窜而去。
军队元气大伤,导致罗马的军事部署出现了漏洞,已经无力抵挡暴动者的怒火。遇害的不只是罗马人,与罗马人友好的不列颠人也不能幸免,老弱妇孺皆不例外。据说遇害者达7万人之多。这是因为不列颠人不会把俘虏当作奴隶贩卖,投降者一律格杀勿论。
总督苏维托尼乌斯可以运用的兵力只有1万人左右,可以说力量十分薄弱,并且高卢没有罗马驻军,所以只有等待救援一途:从莱茵河派出援兵,或者等待西班牙的罗马驻军赶来增援。然而在这紧要关头,敌人不可能给罗马军队任何喘息的时间。面对暴动者的强大攻势,别无他法的苏维托尼乌斯只能决定在平原上布阵,与暴动者正面对决。仍然带有野蛮气息的不列颠人对这种战术并不娴熟,而罗马军队却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这场战役的结果,正如历史学家塔西佗评论的“不愧为昔日将军后代”一样,罗马军队大获全胜。敌军几乎全军覆没,8万多具尸体铺满了整个战场,血流成河,己方几无折损。骚乱处理至此结束,接下来交给身处罗马的尼禄皇帝来收拾残局。
为了填补被歼灭的一个军团出现的军力不足,尼禄下令从负责防守莱茵河的军队中拨出2000名军团兵、8个大队的辅助兵以及1000名骑兵开往不列颠,兵力总计约1.1万人。同时,他派解放奴隶波里克雷特斯前往不列颠视察。皇帝的特使原来是奴隶,这不免遭亲罗马派的不列颠人耻笑。然而,这位波里克雷特斯非常称职,根据他的报告,尼禄大刀阔斧地修改了不列颠的治理政策。
没有资料明确记载改革的详细内容,我们清楚的是,尼禄没有任何报复行动。他反而以此为契机,征服者罗马人对被征服者不列颠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此外,尼禄把苏维托尼乌斯召回罗马,重新选派了佩特罗尼乌斯担任不列颠的新总督。这个安排对苏维托尼乌斯并不公平,他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竭尽所能并大败敌军,然而要让不列颠人知道罗马改变对他们的统治方式,除了人事调动之外别无他法。
不出所料,不列颠人在此后400年间很少发生反抗罗马的暴动。当然,罗马的称霸大业远远没有画上句号。不过,就今英格兰与威尔士地区而言,当时的不列颠人已经被纳入“罗马统治下的和平”之下。另一方面,从这个时期开始,作为凯尔特文明象征的德鲁伊特教被逐出不列颠,信徒们逃往爱尔兰,并在那里落地生根。在英国与爱尔兰的信仰分化为新教与天主教之前,罗马世界与非罗马世界之间早已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