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前,斯提利科被悟到死期将至的狄奥多西皇帝叫到床边,受托保护身后17岁的阿卡狄乌斯和不满10岁的霍诺里乌斯,斯提利科向弥留之际的皇帝发下誓愿。如果他现在向皇帝霍诺里乌斯进军,就将违背当时的誓约。对属于领导层的罗马男人而言,遵守誓约是超越法律的“道德”(moral,词源是拉丁语“mores”)问题。当时,道德的重要性似乎已经下降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可是,斯提利科视为楷模的不是与他同时代的罗马人,而是昔日的罗马人。
而且,作为部下,向自己曾发誓效忠的皇帝引弓,他就不成其为罗马武将了。罗马人最重视遵守誓约,因为他们相信,即使地位有高低之差,武将之间严守誓约是罗马军队区别于其他任何民族军队的特质。尽管这种情况也已经成为过去,但对斯提利科而言,这一点儿也没有过时。
紧跟其后的第三个问题对斯提利科而言尤感强烈,因其父亲是北方蛮族汪达尔人。
在身为罗马人母亲的身边接受罗马式教养,刚刚20岁出头,年纪轻轻就得到狄奥多西皇帝的提拔,此后25年如一日,他一直都是作为“罗马人”度过的。在狄奥多西死后的13年中,他一面守护着幼小的皇帝,一面致力于西罗马帝国的防御。他认为,自己比同时代任何罗马人还要“罗马人”,一直守护着他的罗马帝国。如果他现在举兵,就是要推翻罗马帝国。这意味着他不再是“罗马人”,这是“蛮族人”的所作所为。这一点他不能容忍,他不能忍受在做了48年“罗马人”之后再回去做“蛮族人”。
可是,如果不就此奋起,自己就将毁灭。是不奋起而灭亡,还是奋起而作为蛮族人活下去呢?
人总有一条绝对不可让步的底线。底线因人而异,没有客观性可言,既不能用法律去约束,也不能通过宗教去说教。这是每个人自认为好的生存方式,而不是探求普遍真理的哲学。用拉丁语说,这是“stilus”(范儿),也就是意大利语的“stile”、英语的“style”。有些东西在他人看来并不重要,但在自己看来比其他任何东西都重要。一旦他想改变这些东西,那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尤里乌斯·恺撒在他命运之日的3月15日以前一个多月,就已经知道自己已处于一种阴谋之中,只是不知道这个要推翻自己的事件会在何时何地发生。他在参加由他召集的定于3月15日开会的元老院会议时,没有采取任何自我防卫措施。元老院元老参加会议不佩短剑,在罗马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在自己身边配备卫士,或对每位前来元老院的元老一一搜身,这些都是怀疑承担罗马国家职责的元老院元老人格的行为。况且,自己是绅士,就要把别人也当作绅士对待。与此相反的行为,即便是保护自己,尤里乌斯·恺撒也是绝对不会做的。
然而,就是在那一天,布鲁图和他那一派的14位元老院元老在镶有表示元老院元老身份的红边白色托加长袍下暗藏了短剑。这14个人用短剑袭击了恪守罗马元老院传统而毫无防备的恺撒。据说14人中有人因兴奋而不小心砍到了自己的手,也在恺撒身上留下了多达23处的伤口,但其中只有一剑是致命的。
作为武将,恺撒当即就意识到那是一剑致命伤。倒下之前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用托加长袍的下摆裹住全身,他不愿在倒下时露出自己的惨状给人看。
这就是即使到了最后时刻,也不忘保持体面、保全自身品格之人的行为。
恺撒指定的继承人是罗马帝国开国皇帝奥古斯都。他的统治时间是恺撒的10倍,参加元老院会议的次数数不胜数,但他没有一次是单独到会的。他没有让“SP”(随扈)跟随左右,也没有让人对到会的元老进行搜身检查。他尊重罗马元老院的传统,只是没有数位对自己绝对忠诚且身强力壮的元老院元老的簇拥环绕,他绝对不到会。
恺撒在为数众多的人才中选定奥古斯都为接班人,是因为恺撒在尚未建功立业的年轻人中看出了奥古斯都具有而他人没有的天资。而且,奥古斯都也实际证实了自己是恺撒最好的接班人,证明了恺撒对自己的提拔不谬。说他们二人创立了罗马帝国是不会有错的。
这二人天赋相同,但“范儿”有所不同。我甚至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与其说在于天资,不如说在于“范儿”,在于“如何生活下去的姿态”。正因为如此,“姿态”才是一个人的魅力所在,好似亚历山大大帝的魅力就在于他短暂却充实的活法。